蒋子龙:作家之家

蒋子龙简介: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天津作协主席

中国人的家庭观念重,便习惯于以家来比喻自己的所爱:“爱国如家”、“爱厂如家”、“爱社如家”、“爱校如家”……等等。以后发现在这个口号下人们把属于国家的和集体的东西随便往家里拿,或随便糟蹋:“厂里有什么家里就有什么”,“队里的东西也就如同自己家里的东西”……这就使“爱XX如家”之类的豪言壮语很有些靠不住了。

于是聪明人另外想出主意,利用人们爱家的习性,把公家的单位办成“家”一样的实体——一时间如雨后春笋般地在中国大地上出现了一大批各式各样的“家”:职工之家、干部之家、社员之家、青少年之家……全国的专业作家如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一千人,竟有十几个“作家之家”和“创作之家”。我有幸去过几个这样的“家”,那也都是“国营单位”,也要讲究经济效益,起码还要“自筹自支”地养着一批人。作家去了去无非是少收费或者在有些项目上不收费。想在那种地方找到家的感觉是不可能的,实际上也没有人会把这样那样的“之家”真的当作家!

1998年夏天,中国作家协会接到了美国耶鲁大学图书馆总馆长写给我的信,他在信上说,数百名中国作家向耶鲁、哈佛、哥伦比亚三所大学赠书活动已经进行两年多了,希望中国作协派作家赴美举行赠书仪式,并做讲演。这个任务最后落到我和扎西达娃等四个人的头上,在秋末的时候起程了。

作家出国是无须提前做什么准备的,该准备的东西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即使一时想不起来的东西也都存留于自己曾经发表过的作品之中。特别是公派成团地出访,更用不着多操心,到出发的前一天我还在赶稿子,在登机前的碰头会上才看到了在美国的行程安排,知道了我们在美国东部活动的时候都住在“中国作家之家”。当时没有多想,只是有一点新奇,是谁有这份热情有这种本事,居然在美国搞了这样一个“中国特色”?想当然地猜测成是将现成的宾馆或招待所改头换面地多挂了一块牌子……

一路无话,当我们搭乘的班机降落在纽约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没有想到在出口处竟有一群人迎候我们,让人感到亲近和温暖。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冰凌先生,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却已经开始发福,虎背熊腰,热情奔放,一看就是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交上朋友,打开局面的人。他先自我介绍,然后为我介绍了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的几位参赞和其他来迎接的美国朋友,最后才轮到引见一位静静地站在后边的年轻绅士——不知为什么,我当时一见到这个人脑子里就冒出了“绅士”这个字眼。他在这一群人中美国化的程度最深,有着得体的冷静和礼貌,足见他有很好的定力。不争着向前握手,也不拘谨冷淡,面有静气,身材修长,仪表整洁,透出干练又带有几分儒雅。冰凌介绍他是沈世光先生,美国的“中国作家之家”就设在他的家里,作家之家的主任凌文璧女士是他的妻子。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说我们实际上是住在沈先生的家里!

我出国的次数不算多也不算少,不论是公派还是对方邀请,都还从来没有实实在在地在私人家里住过。何况我们这是一个四人代表团……我这个团长在飞机降落之前都不操心,现在想操心已经有点晚了,只能客随主便先住下来,明天视情况再说。

冰凌安排我坐沈先生的车,他驾的是一辆新型宝马,这倒引起我的好奇,根据他的车揣度他的身份和财力——香港有钱的人爱说一句话:“坐奔驰,开宝马”。有司机给开车就坐奔驰,自己驾车就开宝马。我坐进宝马,对沈先生的身份和财力已不问自知了——这似乎有点势利,见面先猜人家有多少钱,也算是入乡随俗吧。他的家在麦迪逊,从纽约到他的家至少要在高速公路上跑两个半小时。他驾车平稳快捷,很快就把冰凌他们甩在后边看不到了。高速公路两旁的林带高大稠密,如黑森森的围墙。我有过跑夜路的经验,最好是聊天或讲笑话,驱散驾车者的睡意。我们也正好可以相互有个大概的了解。

通过交谈,知道沈先生是上海人——这又给我心里增加了一份紧张感。因为上海人公认是最精明的。上海的报纸就公开讨论过上海人的形象问题,什么小男人,小女人,小家子气等等。我对上海人的反感只有一点,就像对广东人的反感一样,在你跟他交谈得正热闹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一个老乡,就会当着你的面用你听不懂的话唧唧咕咕,咿哟哇呀,且没完没了地把你冷落在一边,就像你不存在一样。谁碰上这种尴尬的场面,也只能有一种解释,背人没好话,好话不背人,他们一定是在传老婆舌头,说别人的坏话,或者是讲不愿意让别人听到的黄色故事。说来也怪,我在文坛上有两个很好的朋友,偏偏一个是上海人(夏康达),一个是广东人(陈国凯)。

沈先生17岁到云南盈江县插队落户,一干就是十年。回城后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经过必要的准备,十几年前来美留学攻读数学,当然是边读书边打工。他打工的地方是一家日本餐馆,干得认真而刻苦,早来晚走,用当年在云南“土插队”的精神对付今天的“洋插队”,多做、勤问、明学、暗记、查书……也是他和“日本料理”有这份机缘,一两年之后居然掌握了日本菜肴和寿司的制作技艺,站到了前厅的寿司吧,成了能支撑餐馆营业额的人物。此时,他的夫人也来到美国读书,到1992年他们夫妻和兄嫂共同投资买下了那座名为“武士”的餐馆……

我在天津有个朋友就是开餐馆的,因此多少知道一点经营一个餐馆有多忙。他们怕塞车误了接机,七点多就到了纽约机场,在机场整整等了两个多小时。也就是说他们五点钟左右就离开了餐馆,耽误了沈先生半天的生意,这让我不安。如今为了别人,哪怕是为了朋友,肯耽误自己生意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在路过纽海文市的时候,沈先生绕道回到他的餐馆处理了一些事情。餐馆已经打烊,我在外面等候,得以观察这餐馆的规模——是一座三层红楼,规模不算小。耶鲁大学同哈佛大学一样,没有围墙、大门之类的阻隔,校园就是城,城就是大学。“武士”餐馆坐落在大学城的中心区,前临大道,后有停车场,位置不错。

从沈世光和他夫人的经历中,看不出跟文学有任何瓜葛,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他们都没有要当作家的打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家变成“作家之家”呢?我不能问得这么直白,只要绕个圈子打听出他们夫妻和冰凌的关系,剩下的也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原来,冰凌刚来美国的时候在沈世光的餐馆里打工,沈先生给了他足够的自由,来去随意,来了有他的活干,走了给他留着位置,什么时候愿意还可以再回来。在美国到哪里去找这样的老板?沈世光夫妇暴露出一个弱点:同情文人。冰凌则相中了沈世光的厚道,有了钱仍活得单纯,就难能可贵了。生活中能成大气者,往往是这些内存宽厚、精明而善良和朴诚的人。

这就可以理解了——我想大凡认识冰凌的人,或被冰凌看中的人,可能都要被他说服为文学做点什么,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沈先生夫妇恰好是既能出钱又能出力的人。冰凌既然被选为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的会长,他能放过自己的老板吗?于是沈先生的家就成了冰凌先生文学活动的根据地。设在他家里的“中国作家之家”挂牌开张的时候,总领事邱胜云、正好做客康狄涅格州的中国作协副主席王蒙、家就住在纽海文市的著名学者赵浩生等,为之剪彩。年晋八旬、离国50年的赵浩生老先生长叹一声,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有家可归了!”

我们离家之后飞越半个地球,赶到了沈先生的家。在夜色中,被四周的灯光托浮着一幢崭新的棕色两层小楼,尖顶木结构,飞檐翘脊,造型古朴别致。进到里面却相当豁亮,我估计不算地下室其建筑面积也不会少于300平方米。房间很多,宽敞透亮,由于灯火通明,我们又是刚从外面的黑暗中闯进来,觉得相当富丽,典雅温馨。室内的陈设和装饰非常考究,显示主人多方面的情趣和不俗的艺术鉴赏品位,每个角落都布置的富有情趣。

俗云:“店大欺客”。何况这不是“店”,我心里有了怯意,也许是歉意。装修这么豪华的带有强烈家庭色彩的私人住宅,而且看得出主人非常喜欢自己的房子和家庭,深更半夜地突然闯进来一群不速之客,会怎么想呢?此时我脑子里没有一点“作家之家”的概念,却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不速之客”这四个字的真正涵义。

女主人凌文璧,也提前从餐馆出来,先一步到家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欢迎酒宴:有中国菜,有美国蛋糕和点心,有日本寿司,考虑到藏族作家达西扎娃爱吃肉食,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面包、奶油、火腿和香肠,还有高档法国红葡萄酒……餐厅里红烛高照,餐具铮亮,红木的餐桌、餐椅能照得出人的面孔,就连脚下——在厚厚的纯毛地毯上面又铺上一块珍贵的波斯地毯……这是名副其实的“贵宾厅”!

主人越是热情,我越觉得不好意思。由于时差反应,在飞机上又好歹吃过一顿了,再加上当“不速之客”的尴尬和拘谨,基本没有食欲,一边说着道歉和道谢的话,一边观察沈氏夫妇,特别是女主人,因为她同时还是这个“中国作家之家”的主任。这个既是女主人又是主任的凌文璧,看上去似乎更年青,有着典型的江南女子的清秀,身材娇小轻盈,容貌妩媚精致,通身上下体现着一个“快”字:脑子快,眼神快,动作快,说话快,很快就营造出一种融融的家庭氛围,把我们这群深夜闯入者笼罩其中。我的同伴们渐渐由拘谨变自然,开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作家都是敏感的,这要感谢主人的盛情里没有一丝勉强和客套。主人自然,客人慢慢就会自然起来。沈氏夫妇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沉稳厚重,一个活泼欢快,谁也不用看谁的眼色,都是主人,都能做主,和谐而默契。外人看着都觉得舒服和般配。

由于明天一早——实际已经是今天一早,我们还要赶往波士顿。无论这顿欢迎夜宵多么地丰盛也不能吃到天亮。我带头放下碗筷,沈先生便起身带我们到二楼,为大家分配了房间。幸好他家的房子多,确实具备了“作家之家”的规模,每人一间房,房间里洁净舒适,配置高雅,地上铺着厚实的长绒地毯。床很大,崭新的被褥干燥而松软……惟一跟高级宾馆不同的就是大家共用一个卫生间——这就是“家”的特点。再有钱的家庭也不可能一间房子配一个卫生间。主人两口子也住在二楼,只是不知道他们房子里有没有自己专用的卫生间,倘若也跟我们合用一个卫生间,那就真的“多有不便”了。因为卫生间是不能不去的地方,甚至比卧室还重要,没有卧室可以睡在客厅、餐厅、过道,这所房子的一楼似乎有四五个大小用途不同的厅,而卫生间是无法取代的。长途飞行怕上火,就大量喝水,水喝得多新陈代谢就频繁。本来还有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计算着每个人在卫生间里要用多少时间……因卫生间里设施齐全,随里都有热水供应,加上洗澡,他们三个人都折腾完是什么时候?

几天后大家都熟识了,沈先生告诉我,在我们刚来的第一夜,他也是整夜未睡,听到我们四个人不停地轮流去卫生间。看来我们的失眠都是由于害上了“卫生间情结”。其实,沈先生的这座房子里共有四个卫生间,应该说是足够用了,到第二天大家都熟悉了这座房子之后,卫生间的问题就不存在了。即便是第一夜,到快天亮的时候我还是眯瞪了一会儿,这要感谢冰凌先生了……

他就睡在一楼的客厅里,由于事情多,还要安排明天我们去哈佛大学的赠书和座谈,大概忙到凌晨三四点钟才睡。那正是我在楼上豪华卧室里辗转反侧的时候,忽听一阵轰轰隆隆的怪声传来。我的神经原本就够紧张的了,人一紧张对这种奇怪的声音不往好处想,于是翻身下床。好在楼上楼下都铺着地毯,我打赤脚悄没声地循声找去,找来找去,找到了楼下的客厅,原来是冰凌先生的鼾声——这鼾声还是真有点特色,粗细不定,起伏不定,全无抑扬顿挫的规律可循,只是一串串、一阵阵、一嘟噜一挂地从他那雄威的体魄里扭结不畅地喷发出来,其鸣响浑厚沉闷,却又极具穿透力。

说也奇怪,见到他那副无节制的大无畏的睡态,我全身心立刻放松了。我们是这家的外人,他也是外人,而且是在他过去的老板家里,竟能睡得这般坦然大方,毫无障碍,我又何虞之有?回到自己房间,在冰凌鼾声的催促下很快就觉得眼皮沉重,渐渐进入睡乡。

此后的十来天里,冰凌先生一直跟我们同吃、同住、同行,这有助于缓解我们的拘束不安。特别是他的鼾声,简直是大家公认的一种不可没有的景观,每到夜深,大家说该睡觉了,他动手在楼下客厅里铺被褥,我开始上楼,还没有等到我走到房间,他的鼾声已经追上了我。听着他惊天动地的呼噜声,我作客他乡有一种安全感。他这位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的头头,带头把沈凌夫妇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我们又何必见外呢?

冰凌不仅在该睡的时候睡得快,在绝对不该睡的时候也睡得快——他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也常常会闭上眼睛打个盹儿。他写过一篇妙趣横生的小说叫《车轮滚滚》,有位留美学生告诉我那写的就是他自己的生活。他刚来美不久,花几百美元买了一辆汽车,兴高采烈的拉上一帮同学去兜风,他不敢开快,那老爷车也开不快,大家一路说说笑笑,高歌慢走,冰凌突然看见自己的车头前面有一只汽车轱辘在滚动,他大叫:快看哪,真是奇迹,马路上凭空跑轱辘,我们今天可以白捡一只轱辘……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自己的车趴在路上不动了。原来那只轱辘就是从他的车轴上飞出去的。怎么样?他自己就是个小说人物,能不叫人喜欢吗?

在沈世光夫妇的家里住过几天以后,再想让我们搬出去我们却不愿意了。在纽约活动期间,有位在华尔街美国奥本海默基金公司任副总裁兼基金经理的朋友,就想安排我住在纽约,活动方便,走的时候也方便。我毫不犹豫谢绝了,宁愿连夜坐两小半小时的车赶回“作家之家”,哪怕第二天再跑同样的路程回纽约——当时那种我论如何也要回去住的情状,真有点像回自己家的感觉。不管多么豪华的宾馆也不如回到家里舒服自在。

出门在外三件大事:食、住、行。前面说过了,扎西达娃热衷西餐,希望能顿顿有面包火腿,牛奶咖啡。我虽然能够忍受西餐,如果有条件当然还是喜欢多吃中餐,尤其希望早晨能有一碗热糊糊的糨粥、小菜,或面汤、馒头、包子之类的东西。我们团里还有的爱吃辣,有的爱吃甜……俗话说众口难调。但有一个地方就好调——那就是在家里。每个人在自己的家里都不会拗着自己的口味。在“作家之家”里,这一切也不成问题。主人开日式餐馆的,却把家里装配得够开一个中餐馆和一个西餐馆,不论谁,只要提出想吃的东西,家里就有,没有的很快就可以买回来。食物配备齐全,如果沈氏夫妇顿顿都把饭菜做好了请我们入席,那就嫌太客气,难免显得生分,那样我们就永远也不会把他们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他们夫妇还要兼顾餐馆的业务,餐馆每天上午11点钟开门,晚上11点钟打烊,他们很忙,每天睡得很晚。于是就把家交给了我们:反正这是你们的家,我们不把你们当外人,你们如果还不把这儿当家,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吕坤有言:“诚则无心,无心则无迹,无迹则人不疑,即疑,久将自消。”沈氏夫妇的诚挚,是心的开放,心的接纳,坦怀待人,表不隐里,明暗同度。作家是观察人体味人吃感觉饭的,纵有千篇著述靠的无非是一个“诚”字,求的也是一个“诚”字。阮籍曾感叹过:“人知结交易,交友诚独难”。作家一旦感到了对方的诚意,又极容易被感动,被感动之后又容易见面熟,不拿自己当外人。我和扎西达娃喜欢动口不动手,吃现成的。我们团里的另外两名成员,是贤淑的女性,喜欢动手不动口或少动口,下厨的事就由她们包了。再加上冰凌,他虽然睡得快,但睡得深,睡得少,每当早晨我一下楼,他已经早就起来了,先让我喝一大杯纯果汁,说是清理肠胃,而且已经把糨粥熬好了,他为自己和我找的那两只盛粥的大碗就如同河北农民用的大海碗。不管主人在不在家,都由着这几个作家折腾,再若说“作家之家”不是家就太没有心了!

在那些天里如果有个生人走进来,很有可能会把沈氏夫妇当成这座房子的客人。常常在我们吃到一半或快吃完的时候,他们回来了,有说有笑地跟着大家一块儿吃点。我们在外面活动,如果嫌专为我们安排的饭不好,就跑回家来吃。在外面没有吃饱,回到家再补足。

这简直就是中国老百姓所说的“大吃户”!

作家的生活是散漫的,甚至是古里古怪的。扎西达娃是夜猫子,每天晚上在沈先生的家庭影院里尽情享受各种好莱坞大片,或者是跟美国的朋友通电话,不折腾到凌晨三四点钟不睡觉。我由于在国内每天早晨游泳,所以不管睡得多晚,早晨五六点钟必醒,要起来跑步,练力量,室内室外地穷折腾。实在也是因为这儿的自然环境太美了,沈先生的小楼离高速公路不足200米,有专线通到他的车库,却仿佛坐落在原始林区。房子四周是碧绿的草地,每到清晨,草尖上就顶着一层晶亮的露珠,草地外面是野树林,有高可参天的橡树,也有一片片一蓬蓬已经开始转为深红的枫树,林子中间有一深沟,沟底流淌着一条小溪……我第一天看见这景色就想到了梭罗的《瓦尔登湖》。早晨走在这样的林子里,真感到空气是甜的,带着一种湿润的植物气息。天空高蓝,有时日、月、星——“天之三曜”同悬一天。我既然有幸住在这儿,倘若不充分利用时间享受这份美,岂不是辜负了大自然的厚赐?常年住在大城市里,满眼乌沉沉,见楼容易见天难,见灰容易见绿难,见小溪容易见大绿难,见树容易见林难……这能怪我每天早早地起来出去活动吗?

这样一来,沈先生的家里一天能安静几个小时呢?想想吧,把自己一个好好的家当成“作家之家”,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假如不是相互视为家人,怎么能忍受得了这种折腾?将心比心,我们差不多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突然有外地的亲戚住到家里来了,你是什么感觉?

何况,我们这几个人对于沈氏夫妇来说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们怎么会有这般明朗的心地和坦阔的容量?既没有丝毫厌烦,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好事的那种感觉,“友朋验交际,无陷也无傲”,让人感到随意而宽松。这是装不出来的,也无法用意志来克制,只能是性格使然,天生的心地宽厚。因为没有人强迫他们这样做。

再说“行”,只要我们有活动,沈氏夫妇就全力以赴,必有一人为我们驾车。有时我们要兵分两路,他们就放弃餐馆的业务,一人开一辆车拉着我们到处跑。还有冰凌为接待我们特意买了一辆七个座位的面包车,对作家来说这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奢侈,有点浪费了。由于他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不是刻意而为,自自然然,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事,这就减轻了我们心理负担,我们谈得很多,谈得很深,我也有条件仔细地观察他们的生活……

和中国人相比他们是富裕的,在美国他们也算是“中产阶级”,他们的生活却非常干净,甚至称得上是单纯——这一点也许会出乎许多中国人的想象。

美国是“中产阶级强大的国家”,富翁是少数,穷人也是少数,中间的人最多,这批人被称为“有理性的大多数“。据美籍学者董鼎山在一篇谈美国”中产阶级“的文章里引用的数字,在美国要维持真正中产阶级的生活,“每年非有九万、十万美元的收入不可”——折合人民币就是八九十万元。“勤俭的移民家庭,也需要三四万美元的收益。”

沈氏夫妇应该说是成功的老板了,过的也可以算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生活。他们每天晚上十二点钟之前回到家,看看报纸和电视新闻,第二天八九点钟起床,十点钟出发去餐馆。没有节假日,一年中有一两次到印第安人保护区或大西洋城娱乐一下,平时的朋友聚会大都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家庭聚会。

由于美国人在60年代曾以性自由为发端进行过社会革命,所以给世人的印象是性解放、红灯区、脱衣舞、同性恋,以及高离婚率等等。可我在私人聚会上见到的中老年人,都是夫妻出双入对,看上去和美、体面。美国的老年夫妻最可爱,相扶相携,亲热风趣,极其自然。中年夫妻中规中矩,讲究礼仪、风度和默契。我还没有机会观察过青年夫妻,也没有见过哪个成功的“中产阶级”带着女秘书和女朋友招摇过市……

这不能不让我想到中国的老板们或跟老板们差不多的官员们,是怎样生活的?用“花天酒地”来形容大概不算过分。无须多说,每个人都能想象一番。即使这想象跟现实不无出入,至少也说明“老板阶级”给社会提供了这种“合理想象”的依据。1998年流行一首顺口溜,描绘了中国老板的情感生活状况:“摸着姑娘的手,好像变成十八九;摸着小秘的手,一股暖流注心头;摸着情人的手,苦辣酸甜尝个够;摸着妻子的手,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说明中国有钱和有权的“中上等阶级”,在平时的感情生活中有四种关系,纠缠在这四种关系中还有多少精力想工作呢?所以更时髦的人物,每天星期五下午就走了,坐专车是低档的,高级的要坐飞机,甚至是专用的直升飞机,玩儿到星期一上午回来。每周一周五基本不工作。生活的主项就是玩儿……

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主项则是一个“干”字。所以美国不管在国内或国外闹出什么新闻,却老是那么强大,跟“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有关。美国社会学家西伦·沃尔夫出版了1998年的调查报告《毕竟还是一致的国家——美国中产阶级对神、国家、家庭、种族偏见、福利、移民、同性恋、工作、右派、左派以及相互间的真正看法》,其结论是:“美国中产阶级大部分对家庭价值与社会的看法相似,他们生活有节制,信仰坚定,行为不失检点同时也保持自己个别的特性。”

我之所以为沈氏夫妻的热诚感动,先是因为欣赏他们的为人,尊敬他们的品格。在国内见到的有钱人或有权人多啦,生活得像这般干净单纯的却难得见到。

就在纽约的一次聚会上,一位华裔的文学中人宣称,人都是自私的,人跟人的关系都是功利的。他发出这样的感慨不是没有根据的,当今世界几乎没有无功利色彩的社交和聚会了,在这种场合你无须打听,只要静静地观察,就能看出谁是做东的,谁是受请的……世上似乎没有人是愿意白花钱的,有钱的或花了钱的人,那种经过巧饰的得意和傲慢,那种居高临下的挥洒自如,侃侃而谈,都让你感到求人的和被求者、施与者和接受布施者心里的暗昧。

沈世光、凌文壁夫妇年纪不过40岁上下,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维持的?沈先生直而不激,诚而不浅,有一种可信赖的成熟。他的夫人,清澈洁净,充满灵性,心如睛空朗日,活力充沛。他们都已经无须任何奢华的伪饰,有着一种极为朴素的生活姿态。惟其朴素,所以自然;因为自然,所以自由。他们不像是被吃的“大户”,倒更像是我们中的一员,甚至没有主人的矜持。越是朴素自然,越显出生命的本真状态的健康和强大。

质朴是一种高贵,惟自然才越显出品格的真价值。在商品社会里能结交像沈氏夫妻这样的人,就越发难能可贵。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在美国这样一个最发达的商品社会,自重的人竟能洁身自好呢?

我们在异国他乡体验到了无功利、纯友情的愉快,我想沈氏夫妇也感受到了这种轻松。大家都可以面对面地望着眼睛说话。尽管以前不相识,今后也未必还能再相见,却很快由生变熟,由熟而近,近而诚,诚而深。与人以虚,虽近而远。以诚交深,虽远也近。那怕是拙诚,也远胜过巧伪千百倍。而巧伪是很累人的……

谁都有过外出的体验,即所谓“大家千般好,出门一朝难”。如果出门在外没有感到难,甚至也是“千般好”,自然就会把外边当成家。我们飞渡重洋,能在异国他乡找到了家的感觉,皆因遇到了像家一样的人。家人家人,家是人,只有人才是人的家。中国人把结婚叫做“成家”,就足以说明有人才算有了家。因为有了沈世光夫妇,在美国才有了“中国作家之家”。还是因为有了这一对夫妇,这个不是“官办”的“作家之家”倒真的像个家了!

其实,生活在商品社会的人们尤其需要真挚的友情。如果说“钱可以使鬼推磨”,热诚则可以感动神——这能温暖和滋润人的精神,能净化和升华人的性灵。在人的灵魂日益沙漠化的今天,能够被朋友感动,享受朋友,实在是人生的大幸事、大乐事。结识了沈世光夫妇和冰凌,成为我这次美国之行最重要的收获,与此相比其他的都无足轻重。这话也许说得有点极端了,与我这样的年纪不相称,但我不想修正自己的话,这样说最能表达我真实的感受。人生感意气,结交在相知。明代的陈子龙有句:“丈夫重知己,万里同一乡”。男人感动男人,是地震式的感动。

我们相聚的时间很短,相交却很深。我确信在美国的麦迪逊市有个地方是我可以当做家的,任何时候我去了都会受到家人般的对待。我渴望再见到他们,更希望能在我的家里像对待家人一样地接待他们。

(文章来源《商务传媒》经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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