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我生命者,虽远必追


■作者 方琦 2022.12.29

二零二二年十月份的某个周日,朋友请我参加一个在罗利的合唱团排练,她请我感受一下,看能否成为其中一员。

中午我从教堂山的教堂出来,开车过去用了将近四十分钟,进去时排练已经开始。我赶紧坐在我朋友身边,她唱女高音声部,这里暂且叫她玛丽吧。坐定了稍稍留意一下,指挥、钢伴看上去都像是非裔,团员则是哪里人都有,但只有我一个亚裔面孔!

记得好多年前看过一个电影叫《修女也疯狂》,特别欣赏里面那种摇滚风的合唱,没想到那天他们排练的歌曲竟然就是这种味道,节奏还挺难掌握的。于是我格外用心,结果唱到某一个小节的时候,指挥手势一给,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我一个人唱出来了,于是她看着我大声说,你太棒了,下周五可以来参加演出了!我赶紧说谢谢,而我身边的玛丽却一个劲捅我的腰,悄悄说:Say Yes ,say yes!! 我赶紧站起来,给大家和指挥鞠了一个躬,大声说,yes! 大家就都笑了,还有人鼓掌,就这么着,稀里糊涂的,第二个周五,就坐上他们的车,跑到南卡一个地方参加演出了。

演出是周六周天两次,有空大家就一起排练。我发现每次排练的时候,玛丽的先生,暂且叫他杰米,并不怎么唱歌,但都会坐在她旁边。后来又发现,一但杰米自己走出去,团队里不管谁看到了,就会跟着他,然后把他带回来。原来他是一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又好像是一位编外队员。我看出来这是团里的默契,而我也学会在需要的时候,帮着玛丽招呼一下杰米!

玛丽今年75,杰米76,但玛丽银发红唇,身材苗条似少女,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立刻就变得神采飞扬,全身都随着节奏而律动。每当我看到她全情投入,激情四射歌唱的样子,心里都会冒出四个字,“银发少女”!

最后一场演出是最重要的,上场前指挥叮咛了很多注意事项,当队员们陆陆续续走上台的时候,我看见杰米忽然也跟着大家迷迷糊糊的往台上走,我赶紧用眼睛找玛丽,咳,她已经在台上兴奋的蹦蹦跳跳了,浑然忘记了杰米的存在。这时候我看到指挥扶住杰米的胳膊,仔细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杰米,你确定今天要上台演出吗?杰米非常认真的点点头!于是,然而,竟然,指挥就让他上台了,并且他直接就站在了第一排!我很诧异,心想指挥:你要求的服装呢?表情呢?万一他乱喊一气怎么办?好在这首歌正常顺利的唱完了。我一边下台,一边问身旁的另外一位歌友,为什么指挥会让杰米上台来?

这位歌友说:她是不想伤害杰米的感受吧!

她的回答淡淡的,我心里却像是滚过了一个雷,想起鲁迅《一件小事》里的那句:”要榨出皮袍下藏着的“小”来”!刹那间觉得被啪啪打脸!

二战后出现的人本主义心理治疗流派,被称为心理学的“第三势力”。它注重⼈的尊严、人的正面本质和价值,人的成长、发展和自我实现。当初学习的时候我很认同这些理念,并自以为能融会贯通,且能在生活和咨询中较好使用。但在这个时刻,我突然发现,能让“以人为本““人文关怀”这样的理念,真正融汇到生命里,对自己来说还有个漫长路程要走。马克思也说生产力三要素中,人是最重要的因素。我突然意识到人间很多的失败,都是在事情上用力过猛,而忽略了人的感受,从而也就漠视了人的存在,就像泼洗澡水的时候连孩子一起扔了!没有了孩子,洗澡盆再干净完美,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间值得一来,不就是因为每个生命都可以以他本来的姿态绽放一下吗?不论美丑,不分智愚。

那个周末演出结束后,收到领队的短信,她的意思是说:你有美好的心灵,和好的嗓音。我又被这句话感动,这个团队接纳我的前提是:我这个人本身比我唱的好坏更重要。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尊重了。

圣诞节前又过去参加了一个慰问老年中心的演出,每次开过去确实有些远,但又怎样呢?“敬我生命者,虽远必追”!

对了,这个合唱团名叫One Human Famly,翻译过来可能是:人类一家亲(我随便翻译的,不一定贴切) 。事实上,又有多少现实中真正的家庭里,能把家庭成员的感受,把家里的每一个人的存在看的比他们干的事情更重要呢?这也是我在心理咨询过程里看到很多家庭悲剧发生的根源。

我想用萨提亚女士的一句话告诫自己,并做为二零二二年的结束语:每个生命都值得被爱,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注解:萨提亚

维吉尼亚·萨提亚(1916-1988)是举世知名的心理治疗师和家庭治疗师,她是第一代的家庭治疗师,从五十年代起已居于领导地位。她被《人类行为杂志》(Human Behavior)誉为“每个人的家庭治疗大师”。

作者简介:方琦,副教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陕西省心理咨询师协会理事。现定居北卡州教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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